是慈爱的老母亲本人

谁也别当悲情故事的结尾。

【磊凯练笔大会·第一期】新时代

没有刀:

写在前面:
烂俗故事,旧式套路,惯用逻辑,以此写一个新时代的旧故事,像是个冷幽默。









新时代



*有参考贾行家的一席演讲“纸工厂”



大家好,我是王祎酹,一个VR工程师。刚刚上台前,我旁边的姑娘知道我要讲什么之后,很认真地问我,要不要给我介绍男朋友。这对我们直男来说是个很尴尬的事,但我还是要谢谢她,如果她一会要给我介绍女朋友,我应该不会拒绝的。

最近同性恋婚姻法刚出台,可以说迎来了新时代,大家都比较荡漾和高兴,我也很高兴。而我一会要讲的东西,虽然和它有关,但可能会让大家不那么高兴。先道个歉。

我要讲的这个故事,已经在我心里憋了三年多。每次我要开口的时候,都会想,我有没有讲述它的资格,现在的社会有没有这样一个尺度,让我能够恰如其分地说它。而今年,发生了一件事,导致我成了唯一一个活着的知道整个故事的人。因此,虽有拘束,但别无选择,只能由我来讲述它。

在座的人可能都是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,但如果大家回家,问问自己的母亲,可能她会说,哦,是那个小孩。

我是三年前去世的王俊凯先生在他三十岁的时候收养的小孩。他在遗嘱里宣布,把他的收入的百分之九十五捐给基金会,余下百分之五给了我,也因此上了好几天新闻头条。大家应该多少都知道我的养父,毕竟在他四十七岁隐退前,他是一个现象级的三栖巨星。

啊,我看到有人挥手了,我父亲的年轻粉丝好像比我想象中的多。

让我们暂且从他身上回来,再说起默默无名的我。他把我领养回来那一年,比我看起来还像个孩子,动不动就看着我哭,我那年五岁,心想,不会吧,我才这么小就要当人家的保姆啊?还是男保姆?后来我才知道,那年,他的爱人车祸身亡,而他们本来约定好,在两个人三十岁那年领养一个孩子。

我听到你们在倒吸凉气了,嗯,你们大概都在猜那位爱人是谁,不用着急,我讲完之后,大概网络上就能找到答案了。在这里,请让我保持一点神秘感。

车祸身亡并不是我的故事里最糟糕的部分,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。他的爱人是为了来见他,晚上从邻省赶回他们家,遇上酒驾的司机,才出的事。

当年的媒体报道里,找不到任何这方面的东西;甚至他的爱人的葬礼,他都没能去参加。

原因很简单,在当年,对明星来说,同性恋绯闻几乎致命。而他爱人的母亲,对他们的感情一直不认可,在他爱人出事后,就拒绝他再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
我父亲始终认为他的爱人出事与他有关,也久久为此而愧疚,甚至直到他去世前,我都无法保证他是否放下了这件事。

是的,正如你们毫不意外地猜到的那样,他爱人是一个男性,一个我作为直男也要承认的,极帅的男性,也是我本应拥有却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父亲。

他出殡那天,我父亲在家里弹了一天的吉他,我那时候年龄小,只记得他背对着我,对着我们家玻璃大飘窗在夕阳下的背影。我隐约觉得他可能非常非常难过,一种雾一样的情感裹住了我,我陷在里面,很无力又很崩溃,鼻子发酸,还哭不出来。

这让我在许多年后的现在,想到悲恸,都只能想到这个画面。
我勉强还算个能写点东西的人,高中时候还办过校内刊物,但从来没有考虑过从事艺术行业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,我觉得太疼了。卡夫卡说,要读就读能捅自己一刀的东西,我感觉,要搞艺术也是这样。要搞就得搞能让自己崩溃的艺术。

我父亲后来演戏,演到情深处,有时甚至嚎啕一夜。艺术这种东西,要用疼痛来做滋养,要勇于自我解剖和挖空。而我,连挖掘我的父亲,都觉得生疼生疼。更别提解剖自己。

如果我要简单直白地讲他们的故事,那整个事情都会显得极其乏味,毕竟我从头到尾,都只是个晚了近十年的旁听者。而用我父亲的话说:“感情嘛,自己特宝贝,别人看起来呢,就可能是个穿坏了的破T。”它太主观,我并不觉得我能够多么准确地描述它。因此,我只能试着去尽量客观地回忆与叙述,而不去定义。这是一幅瑰丽画卷,我能描绘的,只有碎片。

我对他们的事情的了解,大多来自我父亲的两个朋友,易叔叔和王叔叔。不知道为什么,网上大多说他们三个当年拆伙是因为彼此有间隙。他们二十出头时是否真有间隙,我不知道。在我的记忆里,他们三,一直关系很好。易叔叔更细心一些,来看我爸的时候会记得给我带我最喜欢的模型,给我爸带各种老唱片;王叔叔则粗暴得多,有一年他听说我喜欢乐高,买下了所有可以买的系列产品,叫了辆卡车跟着他一起把那些东西送过来。但相同的是,他们一直非常宠爱我。后来王叔叔娶妻生子,也依然记得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和我爸,易叔叔定居美国,从来没有忘过每年的我和我爸的生日礼物。甚至今年,我还见了王叔叔,也收到了易叔叔的礼物。

我没有母亲,我爸也忙,童年里充斥着的,基本是爷爷奶奶。奶奶又过世得早,所以我身边,能回忆起来的女性,只有一位。
她是我另一个父亲的姐姐。他们的父母放下狠话后,她悄悄来了好多次。在我父亲每天除了工作就是颓废的那段时间,我很多次给她开门,看她带来蛋糕、胃药、汤、粥。她很细心,跟我父亲聊完后,还会检查我的数学作业。

说是聊,他们的沟通其实并没有那么柔和。一开始我父亲是不见她的,逼急了他就从房间里跑出来,把自己关进家里的小阁楼。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我父亲回头对她吼:别他妈再跟我说对不起了,是我他妈对不起你们

他哭得非常凶。

后来呢?后来就好起来了,他们两甚至能就我去哪里上初中认真讨论一个多小时,我开始叫那个女人姑姑。我姑姑今年也离开了人世。

她跟我说过,她非常后悔,没有在弟弟和父母拉锯的那段时间态度更坚决一些地站到弟弟那边。没有让弟弟在死前,至少能获得亲人的祝福。

我希望她知道,她并没有什么错。我或许没有说这样的话的资格,但我觉得,她所做出的决定,是她在那个时候,在她的立场上,做的最准确的决定了。

因为没有人会在和弟弟因为父母的态度吵架的时候,知道那是自己和他见的最后一面,对不对?

斯人已逝,我祝她安好。

易叔叔后来告诉过我,我爸在对我姑姑吼的那天半夜打电话给他,说,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,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道歉。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错,现在对方又要提醒他,错的是这个时代。是这个无论怎么努力,都没有希望的时代。他觉得他要崩溃了。

那年我十八岁,高考完,交了第一个女朋友。我依然不理解。毕竟在我看来,错的是时代,比错的是个人,要好受太多,愧疚感没有那么浓烈,人也不必遭受那么严重的自我谴责。

我十九岁的时候,把我的那个女朋友带回家给他看。他很高兴。他生日那天,我们两个一起吃饭喝酒吹牛逼。他可能心情太好了,跟我说起了我另一个爸的故事。

我永远记得他那天开头的第一句话:我觉得我对象比你对象好多了。

我当时真是,气得想给他一酒瓶,但我怂,我只是说:噢,这样啊,拉倒吧,我女朋友全天下最好。

他不服,开始炫耀他们两的爱情故事。

他们都是童星,十五六岁耳边就都是对方的名字,逃都逃不掉,听到耳朵起茧。但真正认识,还是快二十岁的时候。他那会要出专辑,公司请了他男朋友给他拍MV。他们不熟,像两个二缺似的互看不顺眼,后来情人节那天工作组除了他两都跑回家过节了,两个单身狗在KTV里嚎了一宿“祝天下所有的情侣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”,接着就破冰了。

后来就一直很日常地联系,有空约饭,没空就发自拍撩对方。就我爸那自拍水平,我是不信能撩到谁的。反正这么着过了两年后,就莫名其妙你情我愿地滚上了床。男明星间约炮并不少见,他两装作约炮装了半年,才磨磨唧唧地互通心意算是真的在一起了。

他说他对着他对象那张一脸紧张的脸,听对方磕磕绊绊地表白的时候,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瞬间。“然后我就亲上去了,觉得我们两都傻得要命。”

他躺在天台上,特别傻气地说,在一起前,发条微信过去,对方没回,都得担心半天是不是自己发错了什么。特别束手束脚小心翼翼。

我问,那在一起之后呢?

他就接着笑:去他的,没想到更愁了。生怕被别人发现点什么,然后就把他给毁了。

又叨叨了一句,妈的,早知道结局是这个样子,我为什么要管其他人怎么想啊。

他然后翻下来,从客厅里找出一张专辑,叫“W”,给我看歌单,专辑的第一首歌叫“我爱的人”。他含糊不清地说:“专辑一出来,他就天天听,还老放这一首歌,后来问他,他说他的车载CD碟里会显示'我爱的人——W by王俊凯'。给我显摆半天。也不想想,我这么排是为了谁,我会不知道他的车载系统怎么显示吗?”

然后他强迫我用三十种不同语气念这一串字。

大家不要学他,脱团了也请善良一点。

他还说起他们两学做饭,成功地引爆了厨房烟雾报警器,两个人为了不引起头条仓惶逃命让助理顶包的事。很多很多,反正真的就很智障。我也不懂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恩爱,不过我那天眼睛也真的挺疼的。可能真是被秀的呢。

我忘记那天我们爷俩是怎么睡过去的了,我醒来之后全身酸痛,王大爷居然已经醒了,还给我做好了早饭。

我后来猜测我爸那天晚上没醉,当然,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。

我跟我王叔叔分享过这个小秘密,他也十分仗义地告诉我他的视角。

我两个父亲谈恋爱,其实真的蛮苦。不只他们两个苦,他们的朋友也苦。要随时帮他们伪装现场,制造机会,骗公司骗父母,还要被闪瞎眼。

最重要的,是要跟他们炒cp,来乱放烟雾弹面对外界。谈恋爱这种事很难瞒住人,毕竟爱捂住眼睛嘴巴,都能从头发丝里冒出来。更别说他们还喜欢玩那种暗戳戳的“我爱的人”梗之类的。

就苦了我王叔我刘叔还有一群朋友。大家三天两头跑去传各种恋人说,压不住了就一起犯愁。

我爸刚领养我的那会,他是个同性恋的新闻更是传得到处都是。王叔有一次过来看他,见到他在整理一屋子的恐吓信。

王叔说,他一直都觉得,虽然很难,但到底是会好的,只是没有想到,天意如此弄人。

王叔虽然看得通透,却一直是个乐观的人,而我爸却好像一直觉得,他们两杠不过那个时代,最终就会是一个悲剧。而我另一个父亲的死亡,不过是让悲剧更早地到来。

我父亲后来是妥协了某些东西的。他短暂地和一个女明星合作过,两人在大众面前伪装成了情侣一段时间,各取所需。

他长久地痛苦着,挣扎着,到生命结束前也没有看到同性恋婚恋法被提交,更没有看到它被通过。

我不知道谁对谁错,我也无力评判。

我只单纯地觉得疼痛。

而今我也做不了更多,只能在两个日子,分别敬我两个父亲一杯酒。希望他们来世能细水长流,岁岁无忧。

在结束之前,给大家念一封信与一封回信,分别来自二十刚出头的他们两,旧日环境之逼仄和他两的深情,大家不妨自己做出判断。


王大爷:
我进组一周了,我搭档穿的长袍很适合你。我演的方芮城是个痴情种,总跟在江小姐后面跟踪人家,因此我得学会拉着车不发出声音,这车又破,一往前推就卡拉卡拉响,简直烦人。
我妈昨天问我跟你分了没有,我说没有,她好像又有点生气,嘻嘻嘻。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是得找个机会再跟她好好说一说,感觉她要松动了。我姐也是这么建议我的,我们等你回来就去一趟吧,那会我戏也要拍完了。
这戏里有一段我特别喜欢,方芮城身份暴露去跟日军拼命前,跟江小姐说:“我喜欢你,我希望你和这个时代没有牵扯。生于一个更光明的时代,可那样我又没法遇见你。于是我又想了想,觉得,若有来世,我们一起生于一个好的,新的时代吧。”
江小姐说:“这个时代也很有意义,我不会后悔。”
王俊凯,我也不后悔。
扯远了,扯回来。
河北这边古迹很多,吃的也不少,听说我们一个月后还能去衡水中学观摩孩子,啧,感觉很心虚。
不过想当年我也挺认真学习的。我虚什么,不虚。
你还好吧?下礼拜就要去西伯利亚了,多买点衣服,吃胖点咯,反正经纪人也管不着了。还有,多背点糖,我估计那地方可能只有肉了,如果可以,你还可以带点盐。
我去背下一场词了,又是偷窥江小姐,啧。

烦躁马夫




马夫吴:
西伯利亚真他妈太冷了我的天啊,我昨儿一不小心把丑娃吴落在外边了,今天早上起来一看,嚯,冻成一块硬砖了。它解冻之后太丑了,背出去有损我形象,于是我把它和臭袜子塞一起了:)
我的手和我的胃都要冻僵了,活着回去我要吃一百顿火锅和串串。我在这里,边写,边得时刻注意着把笔弄得离火近一点,免得一会儿墨水又冻上。感觉我像个咆哮的朴实原始人,超酷!
我住的木屋属于一个守林人,他现在正在熟练地缝皮子,准备开春拿出去卖。他是个中俄混血,会说中文,看不懂字,已经问了我第三遍我在给谁写信,我跟他说我爱人,他也没问是男是女,要问了我就说是女的,特娇俏温柔的那种,跟江小姐一样。
我妈在我来前老说起你,感觉她似乎分分钟想把你弄回家当儿媳,当然,机智的我一句没提^_^跟你回去看你妈,你得保证最近你没有要上身出镜的杂志封面,否则搞出点鞭痕简直羞耻play。
我写了点歌,有一首打算回去就弹给你听。
到该吃饭的时候了,我的墨水冻上三次了,我就写到这,回聊。

王英俊




行了,那么今天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我并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崭新的时代里,再把在土里埋了许久的旧故事挖出来,混着血和尘土捧给大家看,是对是错,有什么意义。我也不知道,我爸如果泉下有知,会不会恨得想揍我一顿。毕竟他守了一生的秘密,被我这个已经不算年轻的孩子这么轻描淡写地在大家面前说了出来。

讲故事总归有点目的,我也不能免俗。在新时代里剖析旧故事,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为新时代的价值观举证。

同性恋婚姻法出台,有人会说,这是给了同性恋过多权利,必须要收回去。也有人说,同性恋们喊了这么多年需要自由拒绝枷锁,却一定要结婚,享受法律保护,是件可笑而庸俗的事。

我无意当道德卫士,也不打算打口水仗,只是提醒告诉大家,今天美好的局面下掩藏的,是许多年来血淋淋的骨肉残躯。是我爸,你们的叔叔,阿姨用一辈子的遗憾换来的。不要看轻今天的成就,不要随意说一句“这样就是庸俗”,更不要随意替整个少数派人群做决定。生活在如今这样平权成为基本价值观的社会里的我们,可能永远无法切实得知,今日这片燎原之火,最初是怎么点燃的。我有幸看到一小片火星点燃又熄灭的过程,却仍不能想象整个场景会是如何惨烈而悲壮。

在上个世纪,还存在严重的种族隔离,在几十年前,中国还有一夫多妻。社会总在变革,许多今日的既得利益者,以前也曾弱小过。是无数人的正义抗争,让大家走到今天的位置,不要忘记,我们曾经弱小,我们未来可能弱小。

社会终将前进,但倒退的浩劫也不是不会来临。任何时代都会在某个时刻,突然撞上礁石,停顿或倒退一段时间,既而在黑暗后继续前进。

所有的异类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候,成为上天的宠儿;所有的既得利益者,都可能一朝回到落魄时。时代裹挟着我们前进,下一场打碎一切的浪花什么时候来临,没有人会知道。

我们所能做的,只有作为多数派时,给予少数派呐喊的权利;作为少数派时,尽力证明自己,并不过度溢权。

世界很美好,光与影并存。

十年前我父亲说,希望我这辈子能够平安幸福,我今天在这里,祝大家都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
好啦,大家都笑一个吧。












END


一个彩蛋:王祎酹的名字是个谐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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